|
一时间，医院上上下下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，我知道，她们是在笑我业绩上啥也不是，谈恋爱倒是有两下子，就连要死的人也不放过。
面对身边朋友的指指点点我从不辩解，如果这种恶作剧能够延长李男的生命，我个人的名声算得了什么？
好在，我们院长这人挺通情达理，她相信我不会做出那种让人贻笑大方的事。
我之所以对这种传言听之任之，是想尽量让李男最后的日子过得有意义些。
李男不只是这方面有病，更有病的是，他从来不见父母，每次他爸妈来看他，都被他骂走。
我看见好多次李男妈妈哭着跑出医院，还有他爸长吁短叹的样子，而李男，面对双亲的眼泪无动于衷。
有一次，李妈妈又来看他，李男疯了一样，把病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，刺耳的破碎声从房间里传出，李男妈妈掩面跑了出来。
“从今以后，你们任何人都别看我，我不需要你们关心！管好自己比啥都强！”
李男恶狠狠的说。随即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，让人胆战心惊。
我冲进去，李男用猩红的眼睛瞪着我，突然，他双手举过头顶，双腿跪在地上，像特务投降一样:求求你，别让我死，我不想死，我还年轻，我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李男边说边磕头作揖，脑袋撞击水泥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，就像一根根针刺在我的喉咙上。
我走过去，含着泪把他从地上扶起来，“没事，不怕，没人要你死，你要好好活着，你不是说要追求我吗？”
我轻轻拍打李男的后背，他在我温言软语的劝说下慢慢恢复平静。
“你真的要答应做我女朋友？”李男诧异的抬头问我。
作为临终关怀师，我要做的是让每个病人都接受现实，而不是给他们构造一个虚拟的未来，但是对李男，我却做不到。
突然，李男起身，死死把我压在身下，一张嘴紧紧覆盖住我的唇。
我被他吻得窒息，手脚并用的对他连踢带打，李男虽然瘦弱，但是力气不小，他把我压在身上，我纵然用尽全力也推不动他。
过了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，李男的嘴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我的唇。
“你有病吧？”我猛的甩了他一个耳光。
李男面红耳赤的站在我面前，用手抹了一把嘴唇，歉意的说:“对不起，冒犯你了，这是我第一次吻一个女孩儿，从今以后，死而无憾了！”
看着李男那张因为偷吻而变得生动柔和的脸，我竟然生不起气，是啊，我怎能生气呢？
他就要走了，一个正当大好年华的人，生命有如蜡烛，随时被熄灭了，就当满足他最后的遗愿吧！
我走过去，把李男拥在怀里，仰起头，我像他吻我一样，把我的初吻送给了他。
我违背了一个医生的职责，在李男最后的日子，给了他希望，让他感受到，这个世界上有爱他的女孩儿，他从来不是孤立无援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李男在我的监督下会四处走走，有时还会走出医院，去附近的超市商场里逛逛，所到之处，我们十指紧扣。
李男的精神状态也一天天好起来，就在我恍惚认为李男是误诊时，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事。
一天，李男在医院门口赏樱花，突然，一个女人牵着一小女孩儿的手走过去，女孩边走边回头看，一副惊恐的表情，嘴里说:“妈妈，那个大哥哥好吓人啊，他是人是鬼？”
女人嫌恶的看了一眼李男，冷冷的说:他不人不鬼，死人幌子，别看，晚上容易做噩梦！
说完，拉着女孩儿的手匆匆的走了。
这些话，都被李男听进耳朵里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竟然是这副样子。
曾经的他，也可以用风流倜傥，气宇轩昂来形容，如今怎么就变成了别人眼里那个人不人，鬼不鬼的怪物了呢？
人的意念坍塌，生命随时都会枯竭，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愿。
李男当时疯了一样朝马路上的车扑过去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响着彻耳的鸣笛紧急刹车，司机把头伸出车窗外，对着李男狠狠地骂:“你找死啊？找死也别拉我做垫背啊！”
“对，我就是找死！”李男边说边往车门子上撞，我赶紧跑过去拉开他，又有好几个医生跑来，跟我一起把李男拖进了屋。
以后的日子，李男不吃不喝，很快瘦成纸片人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谁都不见，就连我也敲不开他的门，我有时从门玻璃上看他，他总是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突然有一天，我从李男门口过时，里边没有了他坐着写东西的身影，我趴在门玻璃上一看，李男静静的躺在床上，睡着了一样。
我心里蓦地一动，轻轻用手推了推门，门竟然没锁，我疾步走了进去，轻轻喊了一声:“李男！”
没人回答我，我忍着剧烈狂跳的心，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，李男已经没有了一点生命体征。
李男走了，终究没有过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，把自己留在桃红柳绿的春天里。
葬礼上，李男的爸妈相互搀扶着，一次又一次哭倒在儿子的遗体前。
我在李男的病房里找出一本日记本，他最后的日子里，就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了许多对我，和对他父母的话。
“周小媚，谢谢你陪我走过生命中最后这段时间，我知道你是在帮我，尽你自己的职责。你是一个合格的关怀师，我感谢你给我一场空欢喜的爱情，如果有来生，我或许真的会追求你。”
“爸妈，原谅儿子不孝，在最后的日子里让你们伤心了，我只是不想我死后你们想我。如果可以，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，替我承欢膝下，照顾你们。”
李男在最后一页写着:我的生命注定是朵波丽露花，它开的时候绚烂无比，凋零的瞬间你们也不必惊叹和怜惜。
来生再见，我的亲人们！
|
主页 > 口述实录 > 
